军舰破开浪涛的声音，单调而富有节奏，如同永不停歇的心跳。

库赞侧躺在船首的栏杆上，任由新世界那带着咸腥与硫磺气息的烈风，吹拂着他那头标志性的黑色卷发。他头上的绿色眼罩被拉下来，遮住了双眼，仿佛已经沉沉睡去。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意识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这般混乱。

那间办公室里，苏洛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看看真实的世界。”

“一个选择的机会，库赞。”

“捅破天，我来担着。”

“你或许救不了那座岛，但也许……能救下点什么‘东西’。比如，某个‘历史的种子’？”

真实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海军本部那面巨大的鸥翼旗帜下，所宣扬的“绝对正义”？是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眼神清澈，誓要铲除世间一切邪恶的年轻士兵们所坚信的世界？

还是……苏洛那双猩红眼眸深处，所倒映出的，那个自己从未敢于直视的，充满了阴谋、鲜血与谎言的黑暗世界？

他一直以来试图在海军的铁律与自己内心的良知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他可以对那些罪不至死的海贼网开一面，也可以毫不留情地将穷凶极恶之徒冻结成冰。他以为，这便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但苏洛，他那个自己曾经一度认为只是走了极端、却依旧在“正义”框架内的师兄，却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将一扇通往更深层次地狱的大门，在他面前猛然推开。

奥哈拉。

一个学者的圣地。

世界政府。CP9。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含义，让库赞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冷，比他自身的恶魔果实能力还要冰冷。

他知道世界政府有阴暗面，CP机构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但他从未想过，这股黑暗，会以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对准一群手无寸铁的学者。

这还是他所效忠的“正义”吗？

库赞缓缓拉下眼罩，那双总是半睁半闭，显得有些惺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他望着远处那条分割了新世界与伟大航路前半段的、被称为“圣地”的红土大陆，那道红色的巨墙在海天之间延伸，宛如一道巨大的伤疤。

他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分割线，更是理想与现实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而苏洛，现在正逼着他，用自己的双脚，跨过去。

“啊啦啦……真是的，给人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啊，师兄……”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被海风吹散。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无力的叹息。他知道，从他接受那份调令开始，他就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这枚被苏洛亲手布下的棋子，已经沿着既定的轨迹，滑向了那盘名为“命运”的棋局中心。

……

数日后，海军本部，马林梵多。

这座屹立于伟大航路前半段的巨大要塞，一如既往地威严而肃穆。巨大的“正义之门”缓缓开启，让开了通往内湾的航道。库赞乘坐的军舰，在无数海军士兵的注目礼中，缓缓驶入港口。

码头上人声鼎沸，充满了与新世界那蛮荒杀伐截然不同的、一种井然有序的活力。士兵们在军官的号令下进行着日常操练，口号声震天动地；巨大的起重机正在为即将远航的战舰吊装补给；海鸥在蓝天白云间自由翱翔，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正义”的光辉。

库赞走下舷梯，脚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心中那份因苏洛而起的沉郁，似乎被这里的氛围冲淡了几分。他习惯性地双手插兜，迈着那副懒散的步子，向着本部大楼走去。

“哟，这不是库赞吗？从新世界回来了？”

“库赞中将！您辛苦了！”

沿途不断有相熟的将校与他打招呼，语气中带着熟稔与敬意。库赞懒洋洋地挥手回应，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万事不愁的轻松笑容。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事。

他需要一艘可以远航西海的军舰，以及一份能够调动这艘军舰及船员的正式任务文书。虽然苏洛已经以S1分部的名义发来了申请，但具体的执行和人员调配，还需要他亲自在马林梵多办理。

“西海出现大规模海贼异动……吗？”

库赞咀嚼着这个任务理由，心中了然。苏洛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这个看似寻常的理由，背后必然有其深意。或许，西海真的有什么“动静”在等着自己；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就是主角之一。

“啊啦啦，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他挠了挠头，决定先不去想这些复杂的问题，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陪自己走这一趟浑水。毕竟，任务内容是“调查”，他一个中将总不能光杆司令一个跑过去。

他的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了一个叼着两根雪茄，满脸桀骜不驯的年轻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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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军本部，第三训练场。

“你们这群混蛋！是没吃饭吗？！挥剑的速度比蜗牛爬还慢！就凭你们这样子还想去抓海贼？别被海贼抓去当厨子就不错了！”

粗暴的咆哮声，伴随着浓烈的雪茄烟味，回荡在整个训练场上空。

一个上身赤裸，露出精壮肌肉，背着一柄顶端镶嵌着海楼石的“十手”，嘴里同时叼着两根雪茄的银发青年，正对着一群汗流浃背的海军新兵破口大骂。他的眼神凶悍如狼，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让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兵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是刚刚从海军学院毕业不久，便因其强悍的实力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而被破格提拔为本部少尉的斯摩格。

库赞懒洋洋地倚在训练场的铁丝网外，看着场内那个如同小暴君般的身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个后辈，身上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那份不加掩饰、纯粹为了“铲除邪恶”而存在的正义感，让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和萨卡斯基、波鲁萨利诺一样，都还只是苏洛教官手下的学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坚信自己手中的剑和拳头，能够荡平这片大海上的一切罪恶。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见识了太多之后，波鲁萨利诺选择了“模棱两可的正义”，变得圆滑而世故；萨卡斯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将“绝对的正义”奉为圭臬，变得偏执而冷酷；而自己，则在迷茫之间摇摆，好在他还有苏洛作为方向，不然，他可能会越来越沉默。

而此时的斯摩格，依旧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棱角分明，充满了原始的、不屈的生命力，和他曾经太像了。

“喂——，斯摩格。”

库赞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斯摩格闻声，不耐烦地转过头，当他看到倚在铁丝网外的库赞时，那凶悍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

“库赞……中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算不上恭敬，但还是熄灭了嘴里的雪茄，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你不是在新世界S1分部吗？跑回来做什么？”

“啊啦啦，有任务正好回来。”库赞直起身子，懒洋洋地说道，“看你很有精神嘛，斯摩格。对新兵都这么严厉，他们会讨厌你的哦。”

“哼，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只需要他们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斯摩格冷哼一声，从口袋里又摸出两根雪茄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几乎将他的脸都笼罩了，“有话直说吧，库赞中将。我可不觉得你这种大忙人，会闲着没事跑来看我训练新兵。”

“好吧好吧，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库赞摊了摊手，“我这里有个任务，要去一趟西海。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

“西海？”斯摩格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种地方有什么值得你这位本部中将亲自出马的任务？那里的海贼，连给新世界的大海贼提鞋都不配。”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一丝轻蔑。对于渴望战斗，渴望与强者对决的斯摩-格来说，四海之中相对平静的西海，简直就像是养老院一样无聊。

“任务内容是‘调查大规模海贼异动’。”库赞言简意赅地说道，他盯着斯摩格的眼睛，“是S1分部长官，苏洛阁下亲自签发的命令。”

“苏洛……”

当这个名字从库赞口中说出时，斯摩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人屠”苏洛。

这个名字，如今在整个海军系统内，都代表着一种禁忌。他是最耀眼的新星，是史无前例的怪物，是以一己之力镇压新世界风浪的“明王”。同时，他也是一个理念与海军传统正义格格不入的“异端”。

有人崇拜他，将他视为海军未来的希望，认为他那铁血手腕才是终结大海贼时代的唯一途径。

也有人畏惧他，甚至厌恶他，认为他比海贼更加危险，是一个潜藏在“正义”羽翼下的、更恐怖的独裁者。

斯摩格，无疑属于后者。他所信奉的正义，是抓住每一个罪犯，将他们关进推进城。而苏洛的正义，却是用更强大的暴力，将一切“敌人”从肉体上彻底抹除。这两种理念，从根本上就是对立的。

“是他的命令啊……”斯摩格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库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对于斯摩格这种人来说，“苏洛”这个名字，比任何任务内容都更有分量。这趟浑水，斯摩格是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好吧。”良久，斯摩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踩灭，“我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他没有问任务的具体细节，也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西海。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库赞的任务，更是苏洛意志的延伸。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个男人，究竟想在平静的西海，掀起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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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手续办好，随时都可以。”库赞脸上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啊啦啦，那就拜托你了，斯摩格上尉。”

“哼，不要看小孩一样看我啊！”斯摩格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斯摩格转身离去的背影，库赞的笑容缓缓收敛。他知道，把斯摩格卷进来，或许有些自私。但苏洛要他去看“真实的世界”，他想，或许也该让这个满腔热血的后辈，提前感受一下，这世界的“真实”究竟有多么冰冷。

……

海军本部大楼，元帅办公室。

繁杂的公务手续，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当库赞将盖有苏洛亲笔签名的任务申请书递交上去时，负责处理文件的将官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份申请，便没有任何迟疑地盖上了准许的印章。

“S1分部的独立情报系统吗……真是方便啊。”一位相熟的本部中将，在走廊上遇到库赞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现在连四海的情报，他们都比我们本部掌握得快了。苏洛还真是……有些效率过高了啊。”

库赞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很清楚，本部之所以如此轻易地放行，一方面是由于苏洛如今在新世界那无可匹敌的威望和实质上的高度自治权，另一方面，他们恐怕也乐于看到苏洛将精力“浪费”在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