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陈瞎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睁开那双灰白无神的眼睛,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古井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秀兰浑身一僵,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铁簪。
“吴德海走前,在我耳边说了三句话。”陈瞎子依旧抚摸着那本残册,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信要走,名要烧,灯要有人看。’他把看灯的差事,交给了我。”
他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那本厚重的残册朝林秀兰的方向递了过来。
“这是我用刀尖在牛皮上刻的《产院夜录》,净水村这些年丢掉的娃,夭折的娘,一笔一划,都在上面。每一页,都是用血写的。”
林秀兰迟疑着上前接过,册子入手极沉,翻开一看,她却愣住了。
所谓的册页上根本没有一个字,只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划痕,有些像盲人摸的盲文,有些又像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符咒,透着一股原始而野蛮的气息。
她借着佛龛前那唯一的烛火,从怀里掏出半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炭笔,找了一张相对干净的册页,小心地将那些纹路拓印下来。
随着炭笔的涂抹,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划痕在纸上渐渐连接、重组,最终拼接成了一幅地图。
林秀兰的心猛地一缩,这图她认得,正是“九井连脉图”!
与她从《红皮账簿》残页上看到的那幅几乎完全吻合,但又多出了一条极其隐蔽的细线,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蛇头直指村东那座废弃多年的老祠堂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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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庙外雪地上传来的异响。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重又整齐划一的节奏,是皮靴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人数不少,至少有六个。
林秀兰脸色骤变,她一口吹灭了佛龛前的白烛,整个破庙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伏在地上,将耳朵贴着冰冷的地面,那脚步声更清晰了。
她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从一道破裂的门缝向外窥探。
雪地里,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正在来回扫射。
数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审查组人员已经包围了破庙,他们动作干练,神情冷酷,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
领头的那个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正是周正宏。
他站在庙门前,手电的光恰好打在那盏摇曳的白烛上。
他盯着那微弱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林秀兰的耳朵里:“她一定会来这儿。盲人记事,不用笔墨,只用脑子和手。那样的东西,比放在档案室里的任何一份档案都更真实。”
林秀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缩回佛像后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那本牛皮《产院夜录》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那温度隔着厚厚的棉衣,依旧灼得她皮肤生疼,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正在逼近。
趁着审查组的人绕到破庙后山搜查的间隙,林秀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佛像正上方的屋顶有一个破洞。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佛龛,踩着佛像的肩膀,从那个破洞里翻了出去。
庙后的山崖陡峭湿滑,幸好长满了坚韧的野藤。
她抓住藤蔓,身体贴着冰冷的崖壁,一点点滑了下去,直奔村东的老祠堂。
祠堂的大门被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锁芯早已锈死。
她拔下头上的铁簪,正要伸进锁孔里撬动,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从她颈后升起。
她动作一僵,缓缓侧过头,只见祠堂那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一双黑漆漆、空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李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