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谁在听

田小满踩着积雪推开院门时,窗纸还糊着夜色。

她裹紧围巾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井底那行字像块烧红的铁,从后颈一直烙进脊椎。你说我,我就活着,她反复咀嚼这六个字,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冰碴。

灶膛里的余火早熄了,她摸黑点亮煤油灯,光晕刚爬上《净水记忆录》的封皮,手就顿住了。

近三日的纸条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她明明睡前数过是八十三张,此刻却多出七张。

我不敢说。

第一张是歪扭的童体,第二张像老秀才的蝇头小楷,第三张墨迹洇开像沾了水的手指按的——但墨色全是同一种暗褐,像陈了十年的血。

田小满捏着纸条对光看,纸纹里浮起极淡的水痕,是用同一块砚台研的墨。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铁匠铺,吴德海喝多了拍着防化兵的肩膀说:烧尸那会子,有些尸首的嘴会动......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凑近听,全是没被记下的名字,像风吹过坟头草。

天刚蒙蒙亮,田小满就往县档案馆旧职工区走。

老吴头正蹲在墙根晒登记册,泛黄的纸页在风里簌簌响。妹子来查防疫档案?他抖开一本1959年的册子,这年头发的药单我可熟......

等一下。田小满的手指停在某页,这些火化记录。她指着连续十七行备注:口封铅。

老吴头的手抖了抖,纸页哗啦掉在雪地上:那年头的规矩......说是尸首的嘴封不住,话就会漏出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吴德海的藤椅上切出半片金。

老人盯着炉膛里的灰烬,喉咙动了动,像在嚼一块硬糖。

田小满把写着李春花的纸条轻轻放在炉台上,纸角刚碰到砖,老人的膝盖就开始打颤。

那丫头......烧过三次。他的声音像砂纸磨铁,头回烧完,骨灰坛自己裂了道缝,我去收灰,坛里有张带血的纸——。

第二回埋在后山,坟头长出的不是草,是红莲,红得能滴出血。他突然抓住田小满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第三回我们把她名字刻在炉壁上,刻得深,刻得狠,她才没再回来。

田小满的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