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园的修缮进入收尾阶段。听雨轩的内部已经焕然一新,新做的门窗散发着杉木的清香;观荷亭的地基上,柱础石已经就位,只等上梁;就连最棘手的排水系统,也在张师傅的设计下重新规划完成。
但沈九斤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天清晨,他独自站在藕香榭前,仰头看着自己铺的屋顶。青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工整得像一幅画。但他看了很久,眉头却越皱越紧。
程浩端着豆浆油条过来:“沈师傅,吃早饭了。”
沈九斤没接,指着屋顶:“你看,第三排从左数第七片瓦,颜色是不是浅了?”
程浩眯眼看了半天:“好像……是有点?”
“不是好像,就是。”沈九斤叹气,“那一窑瓦烧的时候,窑温不均匀,有的偏青,有的偏灰。我特意把颜色相近的瓦铺在一起,但这片……当时没注意。”
程浩笑了:“沈师傅,差这么一点,谁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沈九斤认真地说,“瓦王铺的瓦,不能有瑕疵。”
“那怎么办?掀了重铺?”
沈九斤沉默片刻:“掀。”
于是,已经完成的藕香榭屋顶,被掀掉了第三排瓦。沈九斤一片片检查,把颜色不一致的瓦挑出来,重新搭配。
这一折腾,就是一整天。
旁观的老人们都看呆了。周木匠说:“九斤,你这要求也太高了。瓦片颜色差一点,风吹日晒几年,不都一个样?”
沈九斤一边重新铺瓦一边说:“现在一样,和几年后一样,是两回事。现在一样,是手艺;几年后一样,是天工。不能把该手艺做的事,推给老天爷。”
这话说得几个老匠人都沉默了。他们年轻时,也曾这样较真过。只是岁月磨平了棱角,也磨钝了要求。
李爷爷泡着茶,慢悠悠说:“九斤说得对。手艺人的本分,就是把能控制的事做到最好。至于风吹日晒,那是后话。”
重新铺完瓦,沈九斤又发现了新问题:屋脊两端的“吻兽”——那种龙头形状的装饰瓦件——左右不对称。
“左边的比右边的高了半公分。”他用水平尺量过,确定地说。
“半公分……”程浩哭笑不得,“沈师傅,这真的没必要吧?”
“有必要。”沈九斤很坚持,“屋脊是屋顶的脊梁,脊梁不正,房子就歪了。歪的不是尺寸,是气。”
他执意要重做。但吻兽是预制的陶件,没有现成的替换。沈九斤说:“我自己做。”
于是,藕园里支起了临时小窑。沈九斤从家里拉来一车陶土,开始和泥、塑形、阴干、烧制。
老人们都围过来看。他们见过沈九斤铺瓦,但没见过他做陶。
沈九斤做得很慢。他用竹刀雕刻龙头的细节:眼睛、胡须、鳞片。每一刀都极其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师父教我做吻兽时说,”他边做边讲,“屋脊上的龙,不是装饰,是守护神。它要睁着眼,看着四方,护着家宅。所以眼睛要活,不能死。”
三天后,一对新的吻兽烧制完成。出窑时,陶件还带着余温。沈九斤亲手把它们安上屋脊。
站在远处看,左右对称,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真的像在转动。
“这才对。”沈九斤终于露出笑容。
但接下来的事,让所有人意识到,沈九斤的“较真”才刚刚开始。
观荷亭要上梁了。这是修缮中的重要节点,按老规矩要举行“上梁仪式”。梁木是周木匠精心制作的主梁,长三丈,直径一尺,通体笔直。
上梁前一天,沈九斤检查梁木。他用手一寸寸抚摸,突然停在中间位置。
“这里有节疤。”他说。
周木匠凑过来看:“是有个小节疤,但已经处理平了,不影响强度。”
“不是强度问题。”沈九斤摇头,“梁是房子的脊骨,脊骨上不能有瑕疵。换一根。”
“九斤!”周木匠急了,“这根梁我做了整整七天!料子是老料,现在找不到第二根了!”
“那就找。”沈九斤不为所动,“有节疤的梁,我不能让它上。”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李爷爷出面调停:“九斤,按老规矩,梁木有小瑕疵,可以‘补’。用同样木料削成楔子,打入节疤处,再修平,叫做‘骨中骨’,反而更结实。”
沈九斤想了想:“那得我亲自补。”
于是,他选了一块同料的边角料,削成大小合适的木楔,用特制胶料粘合,仔细打入节疤处。修平后,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下可以了。”沈九斤终于点头。
上梁仪式选在吉日吉时。老人们都来了,还带来了家里的晚辈。园子里挤满了人,像过节。
按苏州传统,上梁要唱《上梁歌》。沈九斤换上干净的中式褂子,站在梁木前,清了清嗓子。
他开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声音苍老但有力,用的是地道的苏州土话,很多年轻人都听不懂词,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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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梁木长又长,出自深山老林场。鲁班师傅来选定,今日请它上华堂……”
歌词从选材、伐木、运输,讲到加工、上梁,每一步都有说法。沈九斤唱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唱到“上梁大吉”时,工人们协力抬起梁木,稳稳安放到柱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