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谈生意,话语声在歌声里时断时续。
靠近楼梯的位置,一个戴金丝眼镜、穿长衫的老先生独自看报,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脸。
楼梯响起皮靴声。
四个日本宪兵走上楼,领头的曹长扫视了一圈。
咖啡馆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声机的歌声,显得格外突兀。
曹长的目光落在留声机上,又扫过那几个女学生。
女学生们低下头,身体微微发僵。
吧台后的老板是个白俄人,连忙上前,用生硬的日语解释:“太君,这是……新到的音乐,客人们喜欢……”
曹长没理他,径直走向留声机。
他站在那台黄铜喇叭花前,听着里面传出的中文歌声。
歌词他大半听不懂,但旋律是温和的,忧伤的,和皇军军歌的激昂截然不同。
他听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下楼。其余宪兵跟上。
皮靴声远去。
咖啡馆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想过去关掉留声机。
“别关。”角落看报的老先生忽然开口,报纸放下来,露出一张清癯的脸,“让它唱完。”
老板愣了愣,点点头。
歌声继续:“……如果你听见这笨拙的句子,那是我的心事,在纸上走失。”
那个划桌面的女学生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向同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听见了吗?重庆……还在唱歌。”
八时二十分,鄂西前线,某连隐蔽部
缴获的日军九四式六灯收音机摆在弹药箱上,天线用铁丝勉强接长,伸到隐蔽部外。
围着它的十几个士兵,脏污的脸上,眼睛在昏暗的马灯光里格外亮。
歌声从劣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混杂着前线永远的背景音——遥远的炮击闷响,风声,虫鸣。
“……笔墨为桨诗为帆,要共你渡这劫难……”
一个年轻的士兵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旁边年纪大些的班长,伸出粗糙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没有平时听广播时的议论,没有哄笑,甚至没有叹息。
只有一种沉重的、几乎凝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