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振盯着那“值”字,看了很久。墨迹很淡,像写信的人最后已没什么力气。

他翻开第二封。这是用日军笔记本纸写的,背面还能看见日文的表格。

字很工整,像读过书的人:

“醒狮先生,我是学生兵,北大历史系肄业。

昨夜我们守阵地,鬼子的炮火像要把山都犁平。

冲锋前,全连弟兄一起吼您文章里那句话:‘自由从来不是赐予的,是争来的!’吼完就冲上去了。

现在活着的,连我在内,还剩七个。

我左手没了,不碍事,右手还能写字。

就想告诉您:您那根‘针’,扎得好。我们这些当兵的,好多都是泥腿子,不懂大道理。可您把阿伊莎的罩袍、楚云的剪刀、我们姐妹的裹脚布扯到一起,我们忽然就明白了——我们打仗,不是为了什么‘党国’,是为了不让我们的母亲、姐妹、女儿,再活成那个样子!”

第三封更短,写在巴掌大的草纸上,字歪得像蝌蚪:

“贾先生,我叫狗剩,不识字,这是请排长代写的。

我就想说:下次鬼子再来,我就喊‘不做楚云’!喊完就跟他们拼了!”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贾玉振一封一封地读。堂屋里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轮船汽笛。

油灯的火苗在信纸上跳跃,那些或工整或歪斜的字迹,在光影里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双双从战壕里伸出来的、沾满血和泥的手,紧紧攥着他的笔。

胡风在一旁看着,眼镜后的眼睛泛着水光。

他想起送信的小刘躺在担架上,断腿处简单包扎着,纱布渗着血,却死死抓着那油纸包不放,直到确认交到他手里,才昏死过去。

“玉振兄,”胡风哑声说,“这些信……是拿命换来的。”

贾玉振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手指拂过最后那封信——那封写在白布上的信,布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信很短,只有一行:

“告诉醒狮,他的歌,我们在战壕里唱。唱给死去的弟兄听,唱给还没出生的娃听——告诉他们,爹为啥死。”

落款是:“一群等不到黎明的人。”

贾玉振的手停在那行字上,久久不动。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四爷推门进来,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