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创作契机:前线的哭声与后方的骂声

胡风是踏着暮色来的。

他推开七星岗小楼院门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长江,暮霭像淡墨般从江面漫上来,将山城的轮廓晕染得朦胧而沉重。

冯四爷在院中警戒,见是他,默默点头,侧身让开路。

堂屋里已经点了灯。油灯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摊开一片暖黄,贾玉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封刚拆开的信。

苏婉清正替他沏茶,茶香混着墨香,在略显滞闷的空气里袅袅盘旋。

“玉振兄。”胡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

贾玉振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比前些日子更清瘦了些,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两簇在风中不肯熄灭的火苗。

“胡兄来了。”他站起身,并未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有消息?”

胡风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

那纸包不大,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沾着些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战壕里的泥。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里面是厚厚一叠信。

“这是三天前,从鄂西野三关送出来的。”胡风的声音压得很低,“送信的卫生员叫小刘,左腿被炸断了,硬是爬了二十里山路,把这一包东西交到后方医院。

他说……这是他们全连弟兄,临死前托他带的。”

贾玉振的手微微一顿。

他接过那叠信。纸是各种劣质的纸张:烟盒拆开的衬纸、缴获的日军笔记本内页、粗糙的草纸,甚至有一张是用军服内衬的白布写的。

字迹更是五花八门,有的工整,有的歪斜,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水,还有的干脆是用木炭写的。

他翻开第一封。

信写在半张《中央日报》的边栏空白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贾先生,我叫王大柱,河北沧州人。我们连昨天打没了,只剩我一个。

连长死前说,要是我能活着出去,一定给您带句话:我们不怕死,就怕死得不明不白。

您的《黄粱梦》我们传看了,认字的念给不认字的听。

有个弟兄听完哭了,说他妹妹十二岁就被卖给人当童养媳,去年难产死了,一尸两命。

他说,原来他扛枪打仗,不只是为打鬼子,也是为不让他妹妹那样的苦,再落在别的女娃身上。”

信在这里断了,后面是大片的空白,只最后补了一行,字迹虚浮:

“贾先生,我们是为这个死的。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