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北京城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又燥热的香气。十六岁的顾一野,在这个夏天做出了人生第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当兵。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或许是因为家里书架上那些泛黄的军事书籍,或许是因为收音机里传来的遥远边境的动荡消息,又或许,仅仅是少年胸腔里那股日益澎湃、无处安放的热血,需要一个最炽热、最直接的出口。
高考?大学?那条被家人、被老师、被整个大院里羡慕眼光所预设的“金光大道”,忽然在他心里失去了颜色。他向往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棱角分明,充满汗水和硝烟气息,与家国命运紧紧相连。
决心既定,他便开始了近乎苛刻的自我准备。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底子:虽然个子开始蹿高,但依旧清瘦得像根没完全抽条的竹竿,体育课跑个一千米都能喘上好一会儿。这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每天天不亮,大院操场角落的单双杠旁,就多了一个沉默的身影。晨曦微露时,是他在拉伸、慢跑;烈日当空,别人躲荫凉午睡,他咬着牙做俯卧撑,汗水沿着少年突起的脊梁骨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被晒得发烫的土地上,瞬间蒸腾消失;夜幕降临后,他还会偷偷加练几组引体向上,月光和路灯将他倔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起初只是他自己偷偷地练。后来,同院的伙伴发现了,大人们也注意到了。那个曾经文静甚至有些单薄的教授家儿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肩膀渐渐打开了,胳膊上覆上了一层薄而韧的肌肉,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里褪去了些许书卷气,多了份沉静的锐利。
“一野,又练着呢?”路过的叔叔伯伯会笑着打招呼,“这么拼命,是真打算去当兵啊?”
顾一野会停下动作,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一把汗,挺直还很稚嫩但已努力绷出硬朗线条的背脊,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然了!我一毕业就去!”
那份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理想与莽撞的自豪,像夏天最炽烈的阳光,耀眼又灼人。大院里的长辈们看着他,目光复杂,有赞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顾家这小子,心气儿太高,也太倔。
机会似乎来得很快。那年夏天,大院里有几个适龄青年被选拔参加一个为期两周的短期民兵集训,地点在京郊。顾一野听到风声,眼睛立刻亮了。提前检验自己成果的机会!他跑回家,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简单的行装。
母亲拦在了门口,眉头紧蹙:“一野,别胡闹!那是正规集训,不是你过家家!你还在上学,身体也没经过系统训练,怎么能去?”
“妈,我就是去看看,跟着练练,保证不逞强!”顾一野急切地保证,眼里闪着光,“我都练了这么久了,总得知道自个儿到底啥水平吧?”
父亲坐在书房里,看着报纸,没抬头,却说了句:“让他去吧。男孩子,摔打摔打没坏处。”
母亲终究没能拗过这对父子无声的“同盟”,叹了口气,转身去给他多准备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常用药,细细叮嘱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