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老顾所有的抗拒,所有的不配合,背后都是对“成为负担”的恐惧。
“那我该怎么做?”
“就像这几天一样。”胡杨阿姨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别把他当病人。和他讨论工作,聊聊新闻,甚至开开玩笑。让他感觉到,他还是顾一野,只是暂时需要休息的顾一野。”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胡杨阿姨说她要去附近的宾馆办入住。我这才知道,她这三天晚上都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住,白天一早就过来。
“您怎么不早说,可以去家里住...”
“不用麻烦。”她摆摆手,“住得近方便。而且你妈在家,我去住不合适。”
她说得对。我妈在家,如果知道胡杨阿姨来了还住在家里,哪怕她再大度,和胡杨阿姨关系再好,但难免。胡杨阿姨总是这么周到,周到得让人心疼。
送她到电梯口时,她忽然说:“小飞,我最多再待两天就得回北京了,医院还有手术安排。”
我心头一紧:“那爸这边...”
“你爸已经好多了。”她微笑,“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的问题。记住我跟你说的,把他当正常人,别当病人。”
电梯门开了又关,载着她离开。
我回到病房时,老顾已经回到床上,那本《草叶集》放在枕边。他看着我,忽然说:“小飞,给你妈打电话吧。现在。”
我连忙拿出手机拨通,递给老顾。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老顾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喂,是我...嗯,会议刚结束...累,但顺利...你别担心...好,明天...明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家常,完全听不出是在病房里打的电话。我站在一旁,看着老顾和我妈聊着最普通的日常,比如晚饭吃了什么,笑笑和松松有没有捣蛋,院子里的花该浇水了。
那些话太平凡,太普通,却让我眼眶发热。
挂断电话后,老顾把手机还给我。他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
胡杨阿姨只来了三天。
但这三天,像一剂良药,治愈的不仅是老顾的胃口,更是他心里的某种东西。那个总是绷着一根弦的顾一野,终于学会了稍微放松一点。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老顾安睡的侧脸。
忽然觉得,有些关系真的不需要定义。就像胡杨阿姨和老顾,不是爱情,不止友情,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更深沉的理解和陪伴。
这种陪伴,有时候比什么都珍贵。
夜渐深,我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老顾枕边那本旧书的封面微微反光。
我想,明天他应该能吃得更多一点。
也许,很快就能出院了。
然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坐在一起,吃一顿真正的团圆饭。
这个简单的愿望,此刻显得如此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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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这两天状态也来越好,昨天做了个全身检查,今天结果就出来了。当李主任拿着检查报告走进医生办公室时,脸上带着这几天来最轻松的笑容。
“顾团长,好消息。”他把一叠报告单在桌面上摊开,手指点着几个关键数据,“您看,首长的心率已经稳定在75到85之间,血压正常,心肌酶谱指标全部回到正常范围。昨天的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监测显示,偶发的房性早搏明显减少,没有出现危险的心律失常。”
我盯着那些曲线和数字,虽然看不太懂医学专业术语,但医生脸上那种释然的表情我是看得懂的。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所以可以考虑出院了。”李主任合上报告,“不过有条件,第一,必须严格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工作,不能劳累;第二,按时服药,定期复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认真地看着我,“饮食要跟上,营养要保证。顾司令这次恢复得还算快,但如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过度劳累,后果就不好说了。”
我连连点头,感觉心头那块压了整整一周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转身看向一旁的胡杨阿姨,她也正看着我,眼里是同样如释重负的笑意。
从医生办公室回病房的路上,走廊似乎都明亮了许多。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胡杨阿姨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完成一桩大事后的轻松。
“是咱们都可以放心了。”我纠正道,然后停下脚步,“胡杨阿姨,您明天就要走?”
“嗯,晚上的航班。”她点点头,“科里攒了好几台手术,必须回去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三天来她付出了多少,从北京匆匆赶来,住在简陋的宾馆,每天在医院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而她做这一切,只是因为老顾一个电话,只是因为他们之间那种跨越半个世纪的情谊。
“说什么也得请您吃顿饭。”我认真地说,“这么大老远的赶来,来了就在医院,哪儿都没去。至少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胡杨阿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温和:“小飞,跟你胡杨阿姨还客气什么?再说了,只要你爸好,就算是给我最大的回报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快到病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转头看我,眼神变得格外郑重。
“小飞,”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照顾好你爸。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她继续说,“这次生病是个警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铁打的。但警钟响了,听不听得进去,能听进去多久,还得看你们家里人怎么陪他。”
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胡杨阿姨和老顾在病房窗边聊天的场景。她说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老顾一直点头,偶尔回应几句。那是我住院以来第一次看见老顾那么专注地听一个人说话,不是听医嘱,不是听工作汇报,而是真正地倾听。
“您跟他说的那些话...”我犹豫着开口,“他听进去了。”
“因为我没把他当病人,也没把他当司令。”胡杨阿姨伸手推开病房门,在推门的前一刻轻声说,“我就把他当顾一野,当那个我认识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