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老顾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向胡杨阿姨。那种目光的流转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他在看到胡杨阿姨时,眼神会微微柔和一些,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医生说可以出院了。”我宣布这个消息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老顾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放下书,摘下老花镜:“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办手续。”我说,“不过医生说了,出院后必须严格休息一个月,不能工作,不能劳累。我会盯着您的。”
老顾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盯得住我吗”,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胡杨阿姨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帘完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她转过身,背对着光,整个人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顾一野,我明天晚上的飞机。”她说得很直接,“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老顾坐直了些:“你说。”
“第一,按时吃药。第二,好好吃饭。第三,”她顿了顿,“对自己好一点。工作永远做不完,但你顾一野只有一个。”
老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我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胡杨阿姨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她走到床头柜前,开始收拾自己带来的几本书和那盒还没开封的茶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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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你留着喝,”她对老顾说,“不过要等医生允许喝茶了再喝。”
“好。”老顾应道。
“北京那个同学聚会,时间地址都在信封里。去不去你自己决定,但如果去,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机场接你。”
“嗯。”
简短的对话,却承载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我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成年人之间最成熟的告别,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千叮万嘱,只有彼此心领神会的约定。
那天下午,胡杨阿姨还是留在医院。她说要看着老顾再吃一顿饭,确认他真的在好好吃饭。
晚餐是玥玥送来的,三鲜馅饺子,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老顾居然吃了七个饺子,虽然比生病前少,但已经是这几天来吃得最多的一次。胡杨阿姨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点评哪个菜盐放多了,哪个火候正好,气氛家常得不像在医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老顾的好转,又隐隐为胡杨阿姨即将离开感到不舍。我知道,老顾也知道,有些人的到来就像一阵及时雨,雨停了,天晴了,人也就该走了。
晚饭后,胡杨阿姨真的走了。她说要去宾馆收拾行李,明天直接从宾馆去机场,就不来医院告别了。
“一路平安。”老顾说,只说了这一句。
“你也是。”胡杨阿姨回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小飞,送我下楼吧。”
电梯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胡杨阿姨才开口:“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陪你爸。”
“胡杨阿姨,”我叫住她,“谢谢您。”
她转过身,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谢什么。看到你爸好起来,我比谁都高兴。”
“您和我爸...”我还是忍不住想问。
“我们就是老朋友。”她截住我的话,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样就很好,真的。”
我点点头,不再追问。
有些关系确实不需要定义,也不需要深究。就像顾一野和胡杨之间,半个世纪的时光已经为他们的一切做了最好的注解。
“那我上去了。”我说。
“去吧。”她挥挥手,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米色风衣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转身回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老顾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他听见声音回过头,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平和。
“走了?”他问。
“嗯。”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医院大门,但已经看不见胡杨阿姨的身影了。
“她是个好人。”老顾忽然说。
“我知道。”我说。
老顾转头看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有那种无言的力量。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军区大院的方向,有一盏灯是我们家的,我妈还在那里等着,等着她的丈夫“出差”归来。
明天,老顾就能出院了。虽然还不能马上回家,还要继续瞒着我妈几天,但至少,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爸,”我说,“等您彻底好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把胡杨阿姨也叫上,如果她有时间的话。”
老顾点点头:“好。”
夜渐深,病房里很安静。老顾回到床上,重新拿起那本《草叶集》。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胡杨阿姨下午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爸。不只是身体,还有这里。”
我明白了。身体上的照顾,我能做到。但心里的那份理解和陪伴,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不过没关系,我想。日子还长,我们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月光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归途在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