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来,回头。
他还低着头看文件,笔尖在纸上移动着,没有抬头看我,那声音也是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蛋糕和礼物,该准备的还是准备上,别让孩子觉得爷爷把她的生日全包圆了,当爸爸的一点儿心都没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笑了。他就是这样,嘴上说着“创意是我的你不能抄袭”,转过头又怕我这个当爹的在闺女面前失了分,连这点小心思都替我考虑到了。
“知道了,爸。”
他“嗯”了一声,再没抬头。
我从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我站在那光里,想着老顾刚才那副又较真又得意的表情,想着他说“我宝贝孙女的生日更重要”时那理直气壮的口气,想着他低头翻文件时假装不经意补上的那句话。
一个六十岁的战区司令,刚刚签完军改的重要文件,把儿子从团里叫到办公室,就为了问孙女的生日想好了没有,还要亲自操刀一个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创意方案”。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比签任何一份文件都认真。
我刚回到旅里,椅子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
是老顾发来的,不是消息,是一个文档。我愣了一下,他在家发微信都习惯用表情包的人,什么时候召唤我都发文档了?点开一看,我整个人就定在那儿了。
文档有四五页,排版工整,条理清晰,从总体构想写到具体执行,从人员分工写到时间节点,甚至连预算都做了个粗略的估算。这哪里是给孙女过生日,这分明是一份作战方案。
我往下滑,越滑越觉得眼皮子跳,生日聚会要请外面的专业公司来布置场地,不是简单的挂几个气球摆几张桌子那种,是人家出一套完整方案、提前一天进场搭建的那种。
笑笑和松松的衣服要去定制,不是商场里买一身好看的裙子就算了,是专门找了做儿童礼服的工作室,要约时间带孩子们过去量尺寸、选面料、定款式的那种。
蛋糕要三层的,下面两层是给宾客吃的,最上面那层要单独留出来,上面要做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眉眼要照着笑笑的样子做。宴席要十六道菜,凉菜六道、热菜八道、汤一道、点心一道,菜单他老人家亲自过目。
甚至连晚上要放烟花都写在了方案里,不是随便买几根仙女棒在院子里挥一挥那种,是找了专门做庆典焰火的公司,在郊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等天黑了开车过去,让孩子们好好看一场。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页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生怕漏掉了哪条。看完了,又从第一条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落在我手边那摞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交接材料上。可那些东西此刻都不在我的世界里了,我的世界里只剩这四五页纸,这四五页写满了爱、写满了一个爷爷对孙女的、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不讲道理的爱。
一个小孩子过生日,至于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句话,问完就笑了。至于。在老顾那儿,至于。他给孙女过生日,和他签军改文件用的是同一套脑子,要系统,要周全,要万无一失,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他只是把那份运筹帷幄的劲头,从战区搬到了家里。
我想起他说“我宝贝孙女的生日更重要”时那个理直气壮的表情,想起他说“创意是我的你负责执行”时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想起我临走时他低头翻文件、假装不经意补上的那句“别让孩子觉得当爸爸的一点儿心都没操”。
他不是在给笑笑过生日,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隆重的方式,告诉这个八岁的孩子,你是爷爷的心头肉,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点进和他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看见他今天早上发的三个未接来电的截图,看见昨天我发的“到了”他回的一个“嗯”,看见半个月前那些关于“大哥”和“阿秀同志”的玩笑。那些对话零零散散的,像极了我们父子之间的日常,不远不近,不咸不淡,但每一句都在。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想说“这也太隆重了吧”,但那是假话,我知道他准备了半个月的东西,我不能说这种扫兴的话。想说“笑笑肯定开心”,但这太敷衍了,他花这么多心思,不是为了听我说一句“肯定开心”。最后我打了一行字,看了看,觉得行,发了出去。
小主,
“我执行!方案太细了,我回头好好看看。”
发完我又觉得不够,又补了一条:“爸,笑笑有你这样的爷爷,是她的福气。”
消息发出去,手机安安静静的。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了。一般他在办公室,忙起来的时候手机放一边,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我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亮了。
“少拍马屁,把事办好。”
后面跟了一个表情包,是那个小人儿双手叉腰、一脸神气的“傲娇”。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笑出了声。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桌上晃着,阳光把那些叶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胸口,想着那几页方案,想着三层蛋糕,想着定制的小裙子,想着晚上要在郊外放的那场烟花。
八岁的小姑娘大概还不知道,她的爷爷正在用一种她长大了才会懂的方式,给她准备一个她会记一辈子的生日。
下午没什么事,我处理完手头最后几份交接清单就开车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