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方向盘晒得有些烫手,路两边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被夕阳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影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柏油路面上。
我把车拐进院门,刚准备往车库里倒,就听见院子里传出一阵笑声,是笑笑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风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中间还夹着另一个笑声,低沉的,带着气音,听着就不像年轻人能发出来的那种爽朗。
我踩下刹车,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草坪上,我们家那位顾司令,那位在主席台上开会时让整个礼堂鸦雀无声的战区司令,正趴在地上,四肢着地,腰背拱起来,像一座不太稳当的小桥。笑笑骑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腿夹着他的腰,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头发从辫子里散出来几缕,在风里飘来飘去。
老顾往前爬了两步,她就跟着晃两下,笑得更大声了,一边笑一边喊:“爷爷快点!爷爷快点!”老顾就真的加快了速度,膝盖压着草地的声音闷闷的,手掌在草叶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往前爬的时候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得儿——驾——”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像极了小时候我在老家见过的那些赶马车的老把式。
松松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正专心致志地用那根草去戳老顾的耳朵眼儿,老顾被戳得直偏头,脖子往另一边歪着,嘴里喊着“别别别松松别闹”,可声音里全是笑意,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笑笑骑在他背上笑得直打颤,小脸涨得通红,两排牙齿白生生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眉眼像极了我妈年轻时候的样子,不,像我像谁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此刻眼睛里的光是亮得能照见人的。
我就那么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们一老一小在草地上爬。
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爷爷的哪道是孙女的,就那么融成一团,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
笑笑的小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朵浅蓝色的蘑菇,老顾的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腰后一小片被晒过的皮肤,他浑然不觉,还在往前爬,爬得气喘吁吁却爬得心甘情愿。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看了三十五年之后早已见怪不怪的无奈,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翘。她冲我这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你看看你爸,像什么样子。
我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在石子路上沙沙响。笑笑听见动静扭头看我,脸上还挂着笑,喊了一声“爸爸”,但身体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从老顾背上下来的意思。
老顾也听见了,他偏过头来看我,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脸颊被夕阳晒得微微泛红,嘴角咧着,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不是司令的笑,不是首长的笑,甚至不是父亲的笑,是一个爷爷的笑,是那种心里头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满到溢出来、只能用笑来装的那种笑。
他趴在地上,背上驮着他最宝贝的孙女,膝盖压着草叶,手掌沾着泥土,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可他笑得比坐在任何一把高背椅上都要舒展,都要坦荡,都要心满意足。
“爸,”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您这……”
“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得意,好像他干的不是趴在地上当马这件事,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业,“我带我孙女玩,碍着你了?”
笑笑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小手:“爷爷,别跟我爸爸说话,快走快走,去那边!”她小手一指,指向草坪尽头那棵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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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立刻收回看我的目光,嘴里又发出那声拖长了的“得儿——驾——”,驮着他的小公主吭哧吭哧地往桂花树那边爬过去。
松松跟在后面跑,手里那根狗尾巴草终于如愿以偿地塞进了老顾的耳朵里,老顾偏着头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就不管了,由着那根草挂在他耳朵上,一颠一颠地跟着他往前移动。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车钥匙冰凉的金属边。风从草坪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压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香,还有笑笑身上那股子儿童洗发水的甜味。我妈端着水果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但叹气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你爸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草坪上那两个人听见似的,“昨天就跟我念叨,说天气好了,要在草坪上陪笑笑玩。今天下午从军区回来,衣服都没换,就趴那儿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草坪上那个正在往前爬的身影。他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膝盖处的裤子沾了两块草渍,绿莹莹的,在这傍晚的光里格外显眼。他爬到桂花树底下,笑笑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身又爬上去,嘴里喊着“再来一圈再来一圈”,他喘了口气,说“好好好再来一圈”,然后调转方向,驮着她往回爬。
松松追上来,一把抓住老顾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嘴里喊着“我也要我也要”。老顾被这姐弟俩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挂着,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膝盖压在草地上,手掌撑着地面,身体微微晃了晃,但稳住了。他偏过头,先看看左边的笑笑,又看看右边的松松,那张被夕阳照着的脸上,笑意深得像一口井,望下去全是光。
“行,”他的声音有些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两个一起,爷爷驮得动。”
我在远处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样趴在地上让我骑过?我搜遍了记忆,发现想不起来了。
那些太早太早的事,早就被岁月磨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只记得他的背影永远是直的,步幅永远是稳的,说话永远是简短的,拥抱永远是克制的。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给我当过马,有没有让我骑在他背上在草地上爬过,有没有被我用狗尾巴草戳过耳朵,也许有过,也许没有,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趴在这里,驮着他的孙女和外孙,笑得像个孩子。
我掏出手机,对着草坪上那个画面按了一张。
笑笑骑在他背上,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耶,松松挂在胳膊上,嘴里叼着那根狗尾巴草,老顾趴在地上,偏过头来看镜头,脸上的笑还没收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橘红色的光,把三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边。
照片存进手机的那一刻,我听见老顾在那边喊:“顾小飞!别光拍照!过来帮忙!这俩小家伙沉死了!”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过去。